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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《北京文学》那两年

  • 作者:陈世崇

——怀念李清泉老师

    李清泉老师离开《北京文学》30年了。这一次,他却是永远地离开了我们。
  201029日,北京,天阴沉沉的,很冷。我搭北京文学月刊社的车去八宝山参加李清泉老师的遗体告别仪式。仪式10点钟开始,我们9点多钟到,领了一份老师的生平介绍坐在休息室里捧读:“……著名文学评论家、编辑家、作家李清泉同志,因病医治无效,于2010231714分在北京逝世,享年92岁。”

  “编辑家”三字,撞开了我记忆的一扇窗,使我想起了30年前的一件事。

  记得,那是1980年岁末,北京也是这样冷。厦门鼓浪屿却是另一番风景,树绿花红,气候宜人,有全国17家主要文学月刊负责人参加的一个会议在此召开。会议期间,与会者议定一件事:成立编辑家协会,创办《编辑家》刊物,推出编辑名家,大家一致公认首推《北京文学》的李清泉。

  可李清泉并没与会。

  李清泉是1978年下半年被临时任命主持《北京文学》(198010月前名为《北京文艺》,为叙述方便,后文皆称《北京文学》)工作的,1981年初调离,满打满算也就两年多一点的时间。可就是这两年多,刊物万象更新,佳作迭出,新人频现,众人关注,被誉为全国文坛的“甲级队”。《北京文学》上所发表的佳作,至今仍为文坛津津乐道:方之的《内奸》、锦云的《笨人王老大》、邓友梅的《话说陶然亭》《那五》、王蒙的《风筝飘带》、汪曾祺的《受戒》、张洁的《森林里来的孩子》《爱,是不能忘记的》、陈建功的《飘逝的花头巾》《辘轳把胡同九号》……这些作品多获全国优秀作品奖;有的虽没获奖,却誉满文坛。像《受戒》,就是在那次鼓浪屿的会上,与会者一致认为这是1980年度全国最优秀的一个短篇小说。正是这篇小说确立了汪曾祺在中国文坛的地位。这篇小说,是李清泉从一次“思想动向汇报会”上“淘来的”。上级主管领导召集会,要听文艺界的“思想动向”。有人汇报说,编剧汪曾祺不写剧本写小说,而且写的是小和尚谈恋爱,也不发表,在同事之间传着看。李清泉在上世纪40年代看过汪曾祺的作品,对他有印象,就托人把这篇小说稿要了来。看后,认为作品写得好,纯情至美,决定在10月号上发表。那个时候,刚刚改革开放,文坛是乍暖还寒。连作者汪曾祺本人都觉得发表会有一定风险。果然,这“全国最优秀的一个短篇小说”在随后的评奖中名落孙山,这并不是说评委们不识货,而是当时的社会环境使然。据说,1981年初评奖时,终评委们在会前议论时,交口称赞《受戒》写得好、称赞李清泉有胆识,但《受戒》却未能进入获奖名单。这是时代留给中国文坛的一个黑色幽默故事。

  《北京文学》那时发表的许多佳作背后都有一个故事,而且不少与李清泉有关。被称为“一篇真正的‘人学’杰作”的《内奸》也是李清泉“捡来的”。那是李清泉来《北京文学》不久,有一天他听编辑说,有个作家写了一篇小说,给了几家刊物都被退回,原因一是作品的主人公不是工农兵是个商人,而且是“一个正面人物,一个比某些共产党员还要正派,还要有血性,还要有良心的爱国商人”;二是作者方之1957年有“反党小集团”问题,至今没解决。编辑问这样的作品我们要不要,李清泉说要。《内奸》通过一个曲折动人的故事,沉痛地记述了一个进步商人的遭遇。李清泉看后,认为这篇作品除了新鲜的题材、深刻的主题和鲜明的艺术形象外,还有一种多年来别的短篇小说所缺乏的东西———民族化的艺术风格,于是决定发,而且是发在19793月号的小说头条。《内奸》后来获得了当年度全国优秀短篇小说一等奖。顺便说一句,李清泉的“右派”问题是19793月份平反的,在他决定刊发《内奸》的时候,头上还戴着那顶“右派分子”的帽子。曾经做过编辑的著名评论家、作家蓝翎有感而发:“文艺的生命是真实,作者必须说真话,不能用假话骗读者,骗人民,骗历史。文艺刊物也应说真话,可是要说真话并不容易,至少比作家要难。”

  有人称赞李清泉的胆量,他却并不引以为豪,认为这是我们文学的悲哀。就在发表《受戒》那期他写的《编余漫话》中有这么一段:“1978年末,我们着手改进刊物的时候,曾有人向我们提出创作上的各种主义,更咄咄逼人的是批评我们胆小,要求我们胆大……卑之无甚高论,刊物在当时召开的业余作者座谈会上,只提出了极其通常的真实性、思想性、艺术性三项要求。将近两年,刊物若说有些长进,也无非在这三性上互见高低而已。我们感到创作如此下去,大有希望……我们争取尽可能高的思想性,当然我们也积极主张文学的教育作用。这一点我们希望取得作者的有力配合。但除此之外,我们也还赞同文学的美感作用和认识作用。缘于此,我们在较宽的范围内选发了某些作品。很可能会受到指斥,有的作者也说,发表它是需要胆量的。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文学和胆量问题结合得这样紧,常常用胆大胆小来进行评价,这是不利于正确阐明问题的。”可见,李清泉决定发表诸如此类的作品,首先是因为他在文学上的真知灼见,能够慧眼识珠;当然,有识还得有胆,在有风险存在的时候,敢于朝着正确的方向走下去。这就是李清泉特别受人尊重的地方。

  李清泉提出的“三性”成了《北京文学》的编辑方针,所刊登的一篇篇精品佳作为《北京文学》树起了一面旗。望旗主动赐稿者愈来愈多,一时间,《北京文学》这块并不算广阔肥沃的园地上,竟也名家云集。但李清泉并不满足,还要“主动寻找”。他派编辑到刘绍棠的农村老家,去找这个昔日的“文坛神童”。那时绍棠还戴着“右派分子”的帽子,他极其感动,说:“你们是我被打成右派22年来第一个找我约稿的!”他很快把一篇精心之作给了《北京文学》,从此绍棠便对《北京文学》有了特殊感情。记得还有一次,李清泉到小说组来,说他在别的报刊上看到李国文写的一篇文章,让编辑去找找这个人,向他约稿,“不知他还记得不记得我,而我记得他,我档案里还有他的名字”(1957年,一些作家因在《人民文学》上发表的作品而获罪,成了被打成“右派”的重要罪证,李国文便是其一。李清泉时任《人民文学》编辑部主任,他也被打成了“右派”,编发这些人的作品也成了他的罪证)。编辑想方设法找到了李国文,把情况说了。22年风风雨雨生死两茫茫,如今有了音讯,岂有不高兴不激动之理?当然乐于从命,一篇小说力作很快送到李清泉的手里,这就是发在《北京文学》198010月号头条的《空谷幽兰》。

  还有……

  还有很多。但李清泉认为这还不够。他认为一个刊物只依靠名家是不会有长久活力的,还要从业余作者中发现和培养文学新人。为此,他为刊物想了许多办法:办笔会请业余作者参加、设“新人新作”专栏、发新人新作专号(为鼓励编辑多组发新人新作,考核编辑时组发的新人新作多加分),对那些文字功力好,有一定生活底蕴的新作者,采取“集束手榴弹”的办法推出(就是连续集中编发同一作者的作品,以期在文坛造成影响)。比如张洁,自从发了《从森林里来的孩子》之后,197811月~197911月一年的时间里,《北京文学》发表张洁4篇小说、1篇散文。李清泉认为这还不够,还要加大力度,还要为推出新人大力鼓与呼:“北京文坛的新人已不是寥若晨星了,时间不长,名单不短……新人有的已是挺立的乔木,有的是繁盛的灌木,有的是初绽的花草。他们需要日照和雨露,比如扶持、关心、评论等等。”《从森林里来的孩子》发表不久,即组发了北大教授谢冕的评论,评论文字之长几近小说本身。1980年初,《北京文学》又组发了谢冕、陈素琰合写的一篇更长的文章综评张洁的创作。李清泉在当期写的《编后记》里透出了他的欣喜与迫切:“一年多来在我们这里很出现过几位新人……有的创作经历虽很短,然而由于勤奋劳作,却果实累累誉满文坛了!这样一来反令我们慌了手脚,应该赶紧评论呀!这事至少有五个月了,这期才以谢冕、陈素琰同志的《在生活中思考———评张洁的创作》的论题实现。”那个时期,用同样方法推出的作者还有陈建功、陈祖芬……这些作者早已是享誉中外的作家了。也许,当初《北京文学》所做的工作为他们步入文坛曾有些许助益?

  不薄名人厚新人。那两年《北京文学》组织起了一支令人艳羡的作者队伍,被戏称为“中央军”,这里面渗透着李清泉的心血。但我认为还有一项渗透李清泉心血的工作,却极少被人提及,那就是重视对编辑的培养和提高。他提倡、鼓励、督促编辑们平时多读书、多看报刊,以提高文学素养、熟悉文坛情况、开拓视野。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稿签。李清泉到《北京文学》不久,重新设计、印制了稿签。新稿签中除了常规项目,需要编辑填写的还有:“作品内容”(写出内容梗概,以检验、锻炼编辑对作品内容的综合、提炼能力)、“作品分析”(写出作品优缺点,以提高编辑的分析能力)、“修改意见”(如需修改,要求写出具体的修改意见,以检验编辑的动笔能力)、“审读意见”(用还是不用、还是改后用,要明确,不准写“请领导定”之类模棱两可的意见,以检验和提高编辑的判断力与责任心)。李清泉对稿签是很认真的。我至今记得这么一件事:我联系的一位作者创作条件极其艰苦,但痴迷文学创作,据老编辑说,她坚持给《北京文学》投稿多年了,也说不清多少篇了,一篇也没用过。我发了恻隐之心,二审赵金九也发了恻隐之心,于是我俩从她众多的来稿中挑了一篇基础稍好的,帮着修改了一下,又在稿签各自填写的意见里多多美言。没想到送李清泉那儿还是没能蒙混过关,我们俩受到了严厉批评。我记得批语中有这样一句话:“欣赏这样的作品比写出这样的作品更值得深思!”挨了批评我心悦诚服。但也有不服的时候,有一次我提了一篇题为《女儿未婚》的小说稿,二审通过了,送到李清泉那里被退了回来。我不同意否定这篇稿子的意见,于是填写了新的意见后第二次提了上去。李清泉把稿子交给编辑部另一位领导看,这位领导审看后写了意见也退回来。我第三次又提了上去,李清泉再请编辑部别一位领导看,这位领导也把稿子退回来。但我觉得三位领导的意见仍没能说服我,于是又第四次把这篇稿子提了上去。李清泉对我的如此顶撞并没认为是无礼冒犯,而是出人意料地在稿签上批示:此稿请小说组的每位编辑看看,每人都填写意见明确表态,领导也是一人一票,最后以票数多少决定这篇稿子留用与否。稿签林林总总写了24页,最后以一票之差我的意见被否决。就是这样,李清泉把“百花齐放、百家争鸣”巧妙地运用到编辑业务中了,我感到受益匪浅。我想那时《北京文学》的编辑们都会有同感的。《北京文学》的稿签在文坛一时传为佳话,有一次北京出版社的著名编辑吴光华找到我,说要把李清泉填写过的稿签收集起来出本书。可是编辑部数次搬家,稿签连同其他一时用不着的东西都被清理掉了,未能如愿,成了无法弥补的遗憾!

  1985年我主持《北京文学》工作之初,曾向汪曾祺讨教如何办好刊物。汪说“魂兮归来!”问魂指为何,答说“就是李清泉办刊的那个路数”。

  30年前的那次鼓浪屿会上,当我介绍了李清泉在《北京文学》的点点滴滴以后(我是随《北京文学》负责人之一谭谊老师参加这个会的),引发了关于李清泉的方方面面的述说,于是便有了“编辑家”要首推李清泉的公议。但那次会因是民间性质,被定成“非组织活动”遭封杀,公议之事便不了了之。

  30年后又见“编辑家”,感慨系之,于是写了以上文字,以寄哀思。

  李清泉老师,我们永远怀念您!

 

 

原刊于《北京文学》2010年第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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